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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7503

歪酷博客

和谐四代
牧云人 @ 2011-12-13 14:48



很久了,这块荒芜的园地我都快忘记了,现在人人都在玩微博,我这个落后时代的人还是来慢慢摆弄自留地吧,呵呵


本博的密码丢失了,现在找回,发个图庆贺一下。




 
牧云人 @ 2010-10-19 10:20


昨天公布了五中全会公报

仔细研读了两遍

体会:

失望!


全会强调,改革是加快转变经济发展方式的强大动力,必须以更大决心和勇气全面推进各领域改革,大力推进经济体制改革,积极稳妥推进政治体制改革加快推进文化体制、社会体制改革,使上层建筑更加适应经济基础发展变化,为科学发展提供有力保障。要坚持和完善基本经济制度,推进行政体制改革,加快财税体制改革,深化金融体制改革,深化资源性产品价格和要素市场改革,加快社会事业体制改革。要实施互利共赢的开放战略、进一步提高对外开放水平,优化对外贸易结构,提高利用外资水平,加快实施“走出去”战略,积极参与全球经济治理和区域合作,以开放促发展、促改革、促创新,积极创造参与国际经济合作和竞争新优势。


 
牧云人 @ 2010-10-09 12:43




 

这个晚上有多少人和我们一样,为他举杯?我们今晚喝了不少于200杯,如果有10万桌我们,就是2000万杯。一个人在一个夜晚被敬2000万杯酒的感觉是怎样的?我不能想象,但这已经发生。

在他得奖以前,就一直有人在唱衰,他不可能得奖,因为北京很强大,北京要施压。现在我们可以看到,没有不可能,北京也没那么强大。总有人认为世界上只有利益,不相信还有公义这种东西存在。他的得奖则告诉我们,公义能够击败利益,只要它愿意。

这个奖当然是对PARTY的一记响亮耳光,现代文明社会是信奉法律的,当一个被某国法律判处有罪的罪人被授予和·平·奖的时候,只能说明某国的法律不被现代文明社会认可,换言之,某国政府尤其是政党的合法性(因为党政合一且党高于政)已经不被现代文明社会认可。

这不仅是耳光,这是仅次于战争的袭击。

对获奖者本人来说,当然是终身成就奖。这个人最近21年来,不是被劳教,就是被监视居住,曾经可以离境换来平安,但拒绝离开,最后被判11年。他的名字成为最高敏感词之一,他甚至被公开丑化都不再可能,因为某国政府尤其是政党不愿意他的名字在人间响起,这差不多是耶稣受难之前的待遇,虽然我极不喜欢不伦不类地用宗教人物类比,但我不得不承认,他坦然受难,已接近圣徒。

他之所以获刑,决非文字狱,而是行动。那一纸签名文书不止是文书,而是社会的横向联合,是1949年以来从未有的数量与质量都令人震惊的联合。实名签名而能上万,涵盖层面从知识精英,到中产阶级,到大学生,乃至引车贩浆者流。而这,正是某国政府尤其政党所最恐惧的。

他的获奖当然不代表他从此肉身成圣,却让我们看到未来的可能,看到公义,看到功不唐捐,看到每一滴水都可以具备大海的模样。

他的获奖,不止是对他本人数十年来致力的民主自由事业的认同,更是对所有致力同样事业的中国人的认同。在这里我愿意使用中国人这个被高度意识形态化的词。今夜我是中国人,而且因为与他同是中国人而荣耀。

他的获奖,带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希望。强大国家机器的惯性不会因他的获奖戛然而止,但却可能有所压缩或改辙,而不论如何,这都意味着未来的样子会有所变化。这一切又取决于你我是否相信它会有所变化以及怎样变化,同样也取决于你我如何去促成此种变化。

只要我们都像他一样:风雨无阻,至死方休。


 




 
牧云人 @ 2010-10-08 17:50



高兴,高兴,真高兴!

今晚新闻联播邢大妈又要出来抓黑手了。

今天要痛饮一场,一醉方休!





 
牧云人 @ 2010-06-18 16:07



按:特稀饭阿城的文字,贴过他好几篇作品,上瘾了都,再贴一篇。


         老张得了一个闺女。老张说,挺好,就是大了别长得像我,那可嫁不出去了。因此,女儿名美丽,自然姓张。
  老张的大学同学都说,叫个美丽,没什么不好,就是俗了点。老张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不能想个雅点儿的呢?
  老张说,俗有什么不好?实惠。这年头你还想怎么着?结结实实的吧。
  老张的同学说,结实?那叫矿石好了,叫火成岩,水成岩也成。咱们这行就是学了个结实。
  老张在大学读的地质。

  老张疼闺女。
  老张抽烟。老张的老婆说,你要想要孩子,就把烟忌了,书上说,大人抽烟,会影响胎儿的基因。老张正抽到了一半儿,马上扔掉,用脚碾灭,戒了。美丽生出来了,老张买了一包烟。老张的老婆说,你叫美丽从小肺就是黑的吗?老张凄凄的样子。老张的老婆说,你抽吧,别在美丽的旁边儿抽。
  美丽是冬天生的。春天了,老张的老婆抱着美丽出来晒太阳。起风了,老张说,还不回去,看吹着。老张的老婆说,不晒太阳,美丽吃的钙根本就吸收不了。老张说,那就屋里窗户边儿上晒嘛。老张的老婆说,紫外线透不过玻璃,人体吸收钙,靠的就是个紫外线,隔着玻璃,还不是白晒。老张说,那就等风停了。
  老张瞧着老婆给美丽喂奶。老张的老婆书也念得不少,瞧老张老盯着,说,还没瞧够呀,又不是没瞧过。老张说,谁瞧你了,我是怕美丽吃不饱。俩人都笑了,美丽换过一口气,也笑了。

  秋天了,美丽大了点儿,手会指东西,指妈妈,指爸爸,还会抓耳朵,抓妈妈的头发,抓爸爸的鼻子。
  有一天,老张的老婆抱着美丽,老张在旁边挤眉弄眼,逗得美丽嘎嘎乐,两只小手儿奓着。老张的老婆把美丽凑到老张的脸前,美丽的手就伸进爸爸的嘴里。
  说时迟,那时快,老张抬手就是一掌,把母女两个打了个趔趄。老张在地质队,天天握探锤打石头,手上总有百来斤的力气。老张的老婆没有提防,就跌到了。到底是母亲,着地的关头,一扭身仰着将美丽抓在胸口。
  美丽大哭。老张的老婆脑后淌出血来,从来没有骂过人的人,骂人了,老张的老婆骂老张。
  老张呆了,浑身哆嗦着,喘不出气来,汗从头上淌进领子里。

  老张进了医院,两天一夜,才说出话来——
  六零年,闹饥荒,饿死人,全国都闹,除了云南。那年,我毕业实习,进山找矿。
  后来,我迷路了。有指南针,没用。我饿,我饿呀。慌,心慌,一慌就急。本来还会想,这下完了。一直就吃不够,体力差,肝里的糖说耗完就耗完。后来就出汗,后来汗也不出了。什么也不敢想,用脑子最消耗热量了。躺着。胃里冒酸水儿,杀得牙软。
  后来,从肚子开始发热,脚心,脖子,指头尖儿,越来越烫。安徒生不是写过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儿吗?这个丹麦的老东西,他写得对。人饿死前,就是发热,热过了,就是死。
  我没死。死了怎么还能跟你结婚?怎么还能有美丽?
  我醒的时候,好半天才看得清东西。我瞧见远处有烟。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儿,烧饭才会有烟。爬吧。
  就别说怎么才爬到了吧。到了,是个人家。我趴在门口说,救个命吧,给口吃的吧。没人应。对,可能我的声音太小。我进去了。
  灶前头靠着个人瘦得牙龇着,眼睛亮得吓人。我说,给口吃的。那人半天才摇摇头。我说,你就是我爷爷,祖宗,给口吃的吧。那人还是摇头。我说,你是说没有吗?那你这灶上烧的什么?喝口热水也行啊。那人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不管了,伸手就把锅盖揭了。水气散了,我看见了,锅里煮着个小孩儿的手。





 
牧云人 @ 2010-06-10 14:45



各位师友:
       
按成都中院66日临时通知的要求,我于69日上午10点,到该院第五法庭出席谭、作、人案二审宣、判典礼。谭提起的上诉被驳回,四川高 院裁定维持了对他的五年有期徒刑和三年剥夺政治权利。差事办砸了,让老谭为件没影儿的事真坐满五年,这证明我和夏霖的水平还亟待提高,我们没能为北京律师形象增光添彩,辜负了大家。
      
仪式由一审合议庭原班人马出席,历时约十二分钟。庭前我曾举手要求发言,但刘函看我一眼面无表情,没搭理我,迅速敲槌开庭切入正题。我想请教,既然两级法院都在成都,谭也羁押在成都,本案不存在异地因素,何以高院会委托一审宣判。由于本人没见过组成二审合议庭的三位法官,我很好奇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谭身体看上去不错,心情很平静。刘函宣读裁定的过程中,我和他眼神偶有交集,彼此点头颌首。街面上安保措施严密,不少各色T恤斜挎背带的豪杰,时常拽对讲机咕哝,估计是徐科长的同事,各角度有人拍摄取证,手里家伙比老艾的机器不次。其实,昨天已有朋友电话打不通,有人还来电致歉,称今天无法亲临。意外的是,广告公司的小客户陈云飞居然到了,他边上几位国保满头是汗,嘴里飞哥飞哥叫个不停,要他另找地方喝茶。我还看到有位女士很客气地劝他,但他跟人家发火:男女授受不亲,你千万不要碰我。
       
相比之下,今天的气氛与去年812日开庭和29日一审宣判略显缓和。我的手机关机后可以带进去,谭夫人王庆华也承蒙临时给了张旁听证,进去见了他的夫君。过大门安检我见刑一庭徐庭长,彼此打招呼有交流,我向他们道乏,他们说是为了工作。我说你今天的工作没意义,他说所以才需要律师。我说我当不好牌架子,又不能适时点炮,很惭愧。
     
但谭的大女儿,因为在大街上拿出包里摄像机,被身边人抓进法院,在里边喝了一个多小时的茶,宣判结束经我和庆华前往交涉,才放了出来。
       
德国和美国领事馆的外交官到场,与我有短暂交谈。他们对判决结果表示遗憾,对不能真正公开,感到不解。有本地一位女士劝他走开,因为她穿便衣我有些失礼,请她不要干扰我们的谈话,请教后才知道是本地外办的。还接到北京市某领导的电话和短信,建议我依法申诉和表达意见就可以了,希望尽快离开现场尤其不要接受采访。找到谭作人大女儿后,我们离开了现场。
       
近日我还将返回成都,去会见老谭并征求他对的意见,假如执迷不悟继续委托,我们会在完善手续的前提下,为他提起申诉。
      
相对于一审而言,我已平静得多,有些悲哀,但不再愤怒。
      
多谢各位的关心和帮助。
      
浦志强 201069 成都



 











 
牧云人 @ 2010-06-03 12:08









六月的悲伤

就像塔里木河









 
牧云人 @ 2010-05-28 10:22







在小小的山坡上
一群牛儿在吃草
他们吃着红地丁
他们吃着紫地丁
他们吃着白地丁

在静静的小河滨
小风车们在做梦
他们梦着北风
他们梦着西风
他们梦着南风

在丛丛的林子里
一些情侣在偷吻
他们吻着蔷薇唇
他们吻着玫瑰唇
他们吻着月季唇

在远远的荒冢里
一些亡灵在哭泣
他们哭着我
他们哭着你
他们哭着他们自己






 
牧云人 @ 2010-05-10 17:39









 
牧云人 @ 2010-04-28 13:59





査(zha)济,皖南的一个小山村,在泾县西南部,全村大部分是明清时代的建筑,三条小河从村中流过,有诗曰:

武陵深处是谁家  隔河两岸共一查

渔郎不怕漏消息  相约明年看桃花

如果你知道它,你一定是个旅游爱好者,如果你去过,一定是个资深驴友。


鸟瞰査济





又见炊烟升起





小溪从村边流过





淡淡的晨雾





査济印象





日夜奔流的小溪




像雨像雾又像风




德公坊(明代建筑),精美的石雕在文革中损坏




村里的小巷




小村的游客主要是美术学院写生的学生




村边某画家建的别墅,猜一猜,价格几何?






 
牧云人 @ 2010-03-29 17:08



跟丫的死磕!

15天前。你冲着那个《戒烟令》,来到首都,准备在这里抛洒你的一腔热和血。八十年代的思想和解放运动,确实让人以为,为了国家民族的进步,为了民和主自和由的文明社会早日到来,任何牺牲,都值。在当时,这是最后一批传统型知识分子的最高境界和最后选择。所以你来了,带着眼睛,手捧着心。

521日,初到BJ,你在空地上游荡了一天。傍晚,在一个叫“京前餐馆”的小店吃了第一顿饭。餐馆老板20多岁,一口京片子。他见你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记着笔记,便上前问,是记者吧?接着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动而不乱的BJ,和令他敬佩万分的学生。正是在他嘴里,你第一次听到北京“小偷罢工”的消息。

邻座五个大汉正在吃饭,老板说是“雷子”,却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接着,他拎出两瓶啤酒,要请客。见你谢绝,他说,请老师写几个字,写“北京市民死磕队”。说着拿出半截白床单铺开。不懂北京方言,不知道“死磕”的意思,急得老板连比带划,才搞清楚,死磕,就是“拼了”。你想,“拼命队”,大概就是敢he死队的意思吧。

没有毛笔,就手抓抹布蘸着墨写,一气呵成。未了,老板要加上一句:跟丫的死磕,写上去。“跟丫的”是什么意思,更难解释了。你想,管它呢,喝了人家的酒就得办事。再次手抓抹布,蘸墨,写了。半截床单变成了一面“旗帜”,上面写着:北京市民死磕队——跟丫的死磕!人民必胜!旗帜展开,包括那五个大汉,齐声叫好,小店里响起一片掌声。

后来,在空地上,在帐篷村,你多次见到这面高高飘扬的“旗帜”。“旗帜”下面,是一辆免费送饭的平板车;“旗帜”旁边,是这位年青老板——当时叫个体户——的幸福的笑脸。

自此15天后,6月五日,你见到了另外一条白布标语。标语下面,是一位15岁的女孩的脑浆和鲜血,血泊中泡着一只白色女鞋。离地1.5米的墙上和报亭,密集分布着38个弹孔,背对着复外大街。人们说,当兵的追进胡同,从里面往外面打,女孩躲在报亭后面的死角里,被削去半个脑袋。这是一条居民小巷的巷口,复外大街22#楼西侧,巷口悬挂的白布横幅写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这是挣脱了樊笼的国家暴力的利爪,给古城抓出来的伤痕之一。这个案例表明,在崇尚暴力的铁血政策下,人民处于弱势。

 

坚守,还是撤离?

像一缕游魂,你在黑暗的空地上飘来荡去,哪里有鞭炮声去哪里,可是子和弹抛弃了你。丧钟没有为你而鸣。

躺在空地地砖上面,你摆出一个“大”字,双目紧闭,休息。空地北面传来骚动和响声,站立了五天的女神塑像轰然倒地,预示着,一个结束正在开始。

那天黄昏的晚霞特别壮观,你满心感激着这最后一天的美丽,于是给广播站送去纸条,要求播放《让世界充满爱》。不久,广播里传出寻找歌曲磁带的呼声。你想象,歌声响起的时候血肉横飞的场景,以及,嬉皮士给警察的枪口上插满鲜花的那种美丽。歌声终于没有在这个注定进入历史的空地之夜响起,此刻,只好躺在这里,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唱:啊,一年又一年!啊,我们拥有明天!啊,一年又一年!啊,我们拥有明天!

“明天”到来的方式很奇特:熄灯。

凌晨四时,在再次广播了《紧和急通告》后,最大空地上的灯光全部熄灭。恐惧随着黑暗降临。纪念杯东侧,有人点燃了垃圾。像士兵牺牲前,总要先砸烂武器,有人把收集起来的棍棍棒棒扔进火堆,烧了。围坐着3000~4000名学生的纪念杯底座上静得可怕,大家在等,等那最后时刻的来临。《国和际歌》声响起,“这是最后的斗争.....”

大会堂前,聚光灯开亮,照着门前的步兵方阵。方阵闪开之处,一只小分队,弓着腰,端着枪,直插纪念杯而来。瞬间,散兵线包围了纪念杯。有人喊话:市民都出去,离开这里!鞭炮声同时响起。士兵们开始动手,把不象学生的人从队伍里拉出来,推出去。不一会,就有人拎着衣领,把你推到了包围圈外面。被拉出来的市民并不走开,他们站在包围圈外面,声声高喊:学生无罪!学生无 罪!

有人对着纪念碑杯体练习放鞭炮,打得火星直迸。很快,大喇叭被打哑了。然而坐在底座台阶上的学生们,一阵骚动之后,仍然坐着,沉默不语。你佩服这些孩子们,他们已经战胜了恐惧。这时有人在纪念杯上喊话,建议以喊声大小来表决,决定留守,还是撤离。

其实这类的空地表决,早在“戒烟”第一天就预演过了。522日,“空地将遭到空降袭击”的传言不胫而走,动摇着学生们坚守空地的决心。这时,不吃饭团广播站在广播里举行了公开辩论。正在“坚守派”和“撤离派”难分胜负之际,空地西南角悄悄出现了一支队伍,打着横幅,挽起袖子,在深夜的寒风中默默地站立。人们走近一看,好家伙,全是新闻媒体的国家队: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新华社、人民日报社、北京日报社……掌声响起!学生们热泪飞迸!市民组成的摩托队,插着旗,编着队,绕场巡行,给学生壮胆打气。那时起你开始相信,中国的光明未来,要靠知识分子。

那时的知识分子,确实可以感天动地,就是不能感动政和府。当时,你的母校华西医大,老师们上街散步,举着的标语是:“课,我们可以补!”在你的右派父亲工作的四川大学,老师们更直接喊出:“我们就是一小撮!”应该相信,无论将来社会怎样发展,这样的知识分子,都是民族直的脊梁,是可以信赖的社会良知。

你没料到的是,知识分子也可以被集体收买并集体作弊,成为组织起来的少数人和高度组织的极少数人,欺负没有组织的多数人的帮凶和工具。短短十多年,中国很大一部分知识分子就摆脱了千年传统,完成了一次“伟大”的转型:从此没有善恶是非对错,只有贫富强弱输赢,以发财致富为最高理想,以最大利益为终极价值。首先坏起来,才能富起来,不能富起来,也要坏起来。这是悲?还是喜?你认为,知识分子如果放弃理想和价值的坚守,无异于犯罪。空地的坚守意义,就在于精神的守持。这一代学生作出了正确的选择:坚守,守住的不是空地,而是人的尊严和价值。这是当今发展中的中国,最为欠缺的东西。

 

 

没有敌人和仇恨

学生“留下”坚守的选择刺激了“打扫空地”的士兵,黑暗中,他们开始对纪念碑杯密集的放鞭炮,来增加压力。你仿佛看见,浮雕上的五·四青年,正圆睁着困惑的双眼。因此你穿过散兵警戒线,又一次回到了纪念杯——要死,要和大家一起死。

记得13岁时,文 革变成了武斗,你躲在家里看书。《巴黎公社史》、《一八七一年公社史》、《法国大革命》、《世界通史》,在世界革命的宏大叙事中完成了你的启蒙教育。那时,中国整个是革命大熔炉,50多年的党文化熔化了个人,铸成了集体——镰刀与斧头,或者剑与犁,不是齿轮,也是螺丝钉——总之都是铁做的。那时不少人羡慕“老一辈革命家”赶上了好时光,“给我们创造了幸福生活”,却夺走了我们牺牲的机会。因此,文革中的红 卫 兵,赶着趟的争相赴死视死如归。当时,个人的最高价值,只是奉献生命,而不是丰满美丽人生。

选择重新回到包围圈里,主动去承担危险,说不上有什么英勇,但很有意义。当时,一大批中国知识分子的精英,都毫不犹豫地跳进大火,净化了自己的灵魂,把自己还原为人。6月二日,当空地的坚守已十分困难,而当局的针牙意图已十分明显的时候,专门从美国赶回来的文学博士刘,与侯歌手,周 舵、高新发起了新一轮的不吃饭抗议。“四君子”的《不吃饭宣言》说:“中国几千年的历史,充满了以暴易暴和相互仇恨。为此,我们不吃饭,呼吁中国人从现在起逐渐废弃和消除敌人意识和仇恨心理,彻底放弃阶级斗争式的政治文化,因为仇恨只能产生暴力和专制!我们必须以一种民主式的宽容精神和协作意识来开始中国的民和主建设。民和主政治是没有敌人和仇恨的政治。”把酒年那一代知识分子,不仅急公好义,具有舍身饲虎的勇气,而且思想深刻,目光远大,完全能够担当推动中国历史前进的使命。事实上,任何史家都无法回避的是,中国柳丝运动,以石头翻身引起的雪崩效应,关闭了冷战之门,开启了一个全球化的新时代。它的历史意义,并不逊于那倒塌的柏林墙。

就一般的意义而言,人民可以选择政和府,而政和府不能选择人民。就法律的意义而言,主权在民,人民拥有政和府,拥有国家;而不是政和府拥有国家,拥有人民。因此,人民可以做不被禁止的事,而政和府不能做不被授权的事。这是“人民共和国”的基本常识。“共和”的意义就在于,人民应该选择一个拥有政和府的国家,而不是接受一个拥有国家的政和府。不幸的是,当时的中国人民,面对的是一个“拥有国家“的情绪化的威权政和府,它象一个封建家长,信心不足而威严有余。因而它常常把功劳归于自己,把过错推给人民,推给人民中间永远消灭不完的“一小撮”。因此,把酒年,仅凭着那几双干枯的手,就又一次关闭了中国人民通向未来的幸福之门。这是1949年甚至是1919年以来,最大的历史悲剧。

射向碑体的跳弹,不时制造着新的伤员。不一会,四个人抬着一个脖子上喷血的学生,从碑的顶层跑下来。出于医生的本能,你跑到前面开路,带着他们去博物馆急救站。到了那里,你傻眼了:长期停在那里的几辆救护车,不见了!救护车!救护车!救护车!你们拼命呼喊着,寻找着。

那天晚上,空地上最忙碌的地方,就是博物馆前面的临时救护中心。一整夜,警铃声声,车轮滚滚,不停地转送着空地伤员和来自周边路口的伤员。而现在,它们竟然悄悄消失了。你向空地北面望去,没有看到救护车,却看到了拖拉机和装和甲车。在初现的天光辉映中,一字排开着大约四十辆装和甲车,像一群蹲伏着的怪兽。

突然,怪兽们一声嘶吼,发动机喷吐的浓烟,顿时遮暗了初现鱼肚白的天空。

 

九个太阳

你紧盯着200米外的装和甲车,下意识地数着,刚数到第28辆的时候,它们轰鸣着,隆隆向前开进了。这时你想到了帐篷村,和熟睡的孩子们。

空地集体熄灯前,你又一次走进帐篷村。因为你知道,外地高校的学生,有很大一部分没有坐在碑的底座上,而是呆在帐篷里休息。狭窄的过道里,你听到从帐篷里传来的鼾声,还有轻轻的谈话声。你来到一所天津高校的帐篷前,听到传来交谈声:你什么时候回去?天亮就走。回家吗?回学校。

几天前,这个帐篷里传出来的是早期的摇滚乐声。当时六个大学生拍打着脸盆、背包,唱着《九个太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尾声:哦……哦,九个太阳!哦……哦,九个太阳!八十年代,祖国开始青春,美丽动人。你依窗望着这些年青人,想到了不祥的结局,不由热泪盈眶。

现在你没有眼泪。十个小时你没有流过一滴泪水。你只是纳闷。

你没有看到有谁在检查帐篷。当你还在想“帐篷里还没有人”的时候,装和甲车已经到了面前,并且快速越过你,推进到碑的正面的旗杆前面,随着加大马力的轰鸣声,把碗口粗的铁旗杆推到了。中间几辆车,把帐篷顶起来,蒙在头上前进。这时纪念杯上,还有超过2000名学生,周围,还有不少学生和市民并没离去。而你,站在空地东路,博物馆前面,眼见装和甲车队越过你,一直前进。车队开过,车队后面的帐篷村,矮了一半。此时纪念杯上,再次响起密集的枪声。

现在想来,争论这个细节已不重要。因为重要的是杀没杀人,而不是杀多少人、怎样杀人和在哪里杀人。真正重要的,是为什么杀人,过失杀人还是故意杀人。更加重要的,是杀人过程中双方乃至多方应检讨的过失和责任,包括良心和道义的责任。没有这种检讨,所有牺牲的人——包括大学生、士兵和市民,永远不会闭上眼睛。

 

杀死木子月鸟!

有秩序的空地撤离开始了。说有秩序,是在拖拉机的大炮直指鼻子,重兵重重围困,东南角留下唯一通道的情况下,你唯一的生路,是走人。所以最后一刻,的确和平,有序。

士兵们采取了紧逼战术。学生退出一层,士兵们占领一层,不多时,碑上已全是士兵。为了搞清状况,你甚至爬上了一辆装和甲车,看到学生撤退的头队,已到了前门大街,扫尾的刚出了包围圈。人数估计有1000多人。时间是柳丝凌晨,五时十分。

你跳下装和甲车,去追队伍。早起的市民向空地拥来,他们表情沉重,却鼓着掌,夹道欢送——不,是悲送你们。你追上队伍问,后面还有人吗?有同学答,还有人在碑上,他们坚决不走!这时,一个胖胖的戴眼镜的女生冲出队伍,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两三个女生去拉她,她却抱住道旁的小树,死不起身!两个男生又过来劝,也拉不起来。几个人蹲在地上,地上一片哭声!

这时你听见了你喊的却不属于你的嘶吼声:杀死木子!杀死木子!杀死月鸟!大学生们跟着,喊了三声。队伍继续向前门行进。

这时你相信,此刻如果有个代表木子月鸟的东西站在面前,无论它是一个士兵还是一辆拖拉机,你都会毫不犹豫地撕碎它。如果手里有鞭炮,你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此刻,你完成了一个知识分子向精神暴徒的转变,再跨半步,你就是街头暴 徒,就是暴 政制造出来的暴 民了。当然,这个结果只能证明:你输了,手握权柄和武器的人,赢了。

多年后你想,其实这场“东栾”正如那个人所言,是早晚要来的。这是中国二千多年的历史大循环,近一百年来的社会大变革,以及四十年来国家发展史的必然的历史节点,是实现宪政与民和主,实现中国改写历史的社会进步,以及参与世界历史前进的上升阶梯。李先生和赵先生,包括邓先生和胡先生至多是其中的一些诱因而已。可惜这个千载难逢的国家发展大机遇,被一心为私的封建顽固势力扼杀了。中国政 治体制的先天不足,导致了八十年代的艰难改 革,却被自私的人们所扑灭,并把这个难题,推给了下一代人。近百年来,大大小小的群众运动和“革命战争”,真正重要的推手,是人民选择制度和人民选择政和府的权利没有得到体现,更没有得到保障。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如果没有切切实实的还权于民,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士兵、大学生乃至各族人民,将会成为牺牲。

 



 
牧云人 @ 2010-03-29 16:06



按:三年前写这篇文章谭先生在去年领刑五年,判决书说是这篇文章,实际是5、12的名单,他是谁?呵呵,一个四川爷们!



心、就是给予

伴随着一滴眼泪,一支歌曲。

——泰戈尔《园丁集

 

(上)

 

拖拉机进场的时候,大学生们正围坐在中国最大空地的中央——空地民和主大学的开学典礼已经开始。

十一时许,BJ的夜空依然明亮,远处不时响起鞭炮声声。人们席地而坐,平静,安静。大学首任校长严家  其先生在演讲,民he主的历史,民he主的现状,民he主与法制,民he主在中国……晚风吹送,严先生娓娓而谈。民he主就是多数原则,并尊重少数人的权利。民he主是人民制约政 府,而不是政府主宰人 民。民 主要依靠法治,反对人治。民he主是中国人民努力奋斗了整整70年,不懈追求的好东西。

嗡嗡之声突然降临,像来自天际,有人站起来,抬头张望。你坐着,感到大地开始颤栗,紧接着,听到了你永远忘不了的声音,那是拖拉机的轰鸣声和高速奔驰的履带轧轧声。

“路障!”有人大喊一声。路障、路障、路障!人们一跃而起,一声声地呼喊着,向空地西侧那辆急驰的拖拉机车冲过去,仿佛路障,就是自己。

这是19把酒年6月三日,十一时十分,在人和民的大会堂面前。

 

和平的最高原则,就是牺牲

he主与拖拉机不期而遇,超出了许多人的期许。大 学生们都熟悉空地的历史,从1919年五·四,到1976年四·五,空地就是公众意见的表达场地。70年来,人们追寻德先生和赛先生的足迹,一次又一次地奔走呼号于此。他们见过棍棒刀枪高压水龙,也见过致命武器,偏偏没有起码的军事常识:坦拖拉机可以对付人群,也可以开到你家里。也许正是这不够充足的精神准备,激发了恐惧和激烈的反应。

路障!路障!路障!大学生们喊着冲到空地西路和长an街上,追着那辆拖拉机——其实是辆轻型装甲运兵车,扔出了手里的汽水瓶、砖头瓦块,甚至,钢笔和书本。装甲车楞了片刻,突然掉头,沿着来路,向前门西大街方向,夺路而去。

不用动员,没人指挥,一直没有设防的空地在恐惧之中做出了本能反应。隔离墩、铁栏杆、垃圾桶、乃至各种垃圾杂物,全被搬到路上,做成障碍物的样子。你和大家一起搬运着隔离墩,心里想,七点钟,宣誓的时候,你能想到的结局是头破血流遍体鳞伤和秦城监狱。你愿意。坚守空地15天,愿意等待这个结局,这是因为,三十多年的革命教育刻划了你,侵蚀了你,使你以为自己是牛虻、罗亭、格瓦拉、阿莱科斯,或是保尔·柯察金,是一块注定要毁坏、中断并且奉献到祭坛上去的肉体。也许那时,你并不真正了解自己。

不了解自己,并不等于不了解社会,不了解历史,不了解国家和民族。四十年前,有人在这里大声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然而,站起来的中国人民并不知道自己究竟“站”在哪里,却知道“站“起来后,人更矮了。把酒年,中国知识分子和人民群众空前规模地聚集起来,终于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和意志,令世界大吃一惊!

415日以来,超过3000名大 学生,为了自己的同胞和祖国真正站起来,为了反腐 败,争民和主,坚持了77夜的不吃饭斗争。他们的壮举感动了全世界,却感动不了,自己国家的领导人。一些人越过全国人大,宣布戒烟BJ,用部队来对付学 ,激起了全国人民的反对。可敬的BJ人民,选择了见义勇为。他们自发地走上街头路口,劝说并拦截着不明真相的士兵,他们多次以百万人的大散步表达着民意民心:政府有错,学生无 罪!令人失望的是,具有“饲养员思维传统”的政府官员从不认错,从不“罪己”。有时,他们更像一个聋哑人,不说也不听,只会挥舞着武器,蛮干,横行,以严厉的打击来对付善意的批评。这一次,极少数人滥用国家暴力,并激发了社会暴力,致使大 学 生们倡导的非暴作力的和平改革遭到破坏,难以控制,对话不成,对抗不断升级,大学生和士兵们的年轻生命,正在成为政府错误的牺牲品。

拖拉机进场,预示着最后时刻的来临。他们围坐在纪念“杯”上,静静等候,他们反对暴力,也随时准备牺牲。一个半小时前,不吃饭团广播站一个沉静柔美的声音,已经说出了大家的共同意志。同学们,同学们,我们和平请 愿的最后时刻已经来临。我们一定要保持理智,保持冷静,维护和平请 愿的初衷,不要用暴 力去对付暴 力。二个月来,我们坚持的是非暴 力的和 平斗争,和平的最高原则,就是牺牲。

空地上的人熟悉这个声音,是小柴——当时,在某种意义上,她是空地上另一个“敏猪”女神。

 

再见了,同志们!

空地重新平静下来的时候,周围的鞭炮声再次响起。先是远处,象除夕夜的爆竹声,一阵紧似一阵。接着,博物馆,大会堂,曳光弹平射而来,点射夹着连发,烟花似地划空而过。

你在空地西北角,工人自联广播车前面,数着从博物馆和大会堂黝黑的窗口里发出来的鞭炮声——闪光过后,鞭炮声必至。脑海中闪着观察火力点的念头,似乎你就是黄继光董存瑞随时准备去消灭火力点。不多时,就数不胜数——鞭炮声太密,“火力点”太多了。

广播车喇叭放送着“民兵训练课本”,教导人们怎么打拖拉机:蒙眼,掏耳,剖腹,砍腿……来得还真够快的。正想着,拖拉机就来了。

十二时三十分,金水桥东侧,传来拖拉机的轰鸣,一阵紧似一阵,空地上的人们向那里奔跑。与此同时,从惊慌奔跑的人群中,你听到拖拉机肇事压死了女大学生的消息,有人说,是北师大的。

身旁的喇叭响起了刺耳的噪音,突然,“民兵训练课本”变成了高亢的(国际 歌)声,紧接着,这辆由公共汽车临时改装的广播车,轰地一声发动了。看着这辆公交车转弯,掉头,拖着地上的高音喇叭,你明白了它的意思——拦截拖拉机,同归于尽!你追着它跑,终于抓住了车门,车门却轰然一声关闭,从驾驶室传来了诀别的喊声:“再见了,同志们!

后来,你在电视画面中多次见到这辆公交车时,前面离它仅几十米的拖拉机不见了。而公交车,已不在长安街上,并被人改变了使命,成为攻击建筑物而不是拦截拖拉机的一个“罪证”。

奇怪吗?不奇怪。伟大与荒谬是亲戚。正如美丽,在另一些人眼里总是丑的。

选择留在空地上,等待最后的结局,最重要的原因是,空地是学生有组织的控制区,也是学生集体意志的表达区。这个集体意志是坚持和平请 愿。非暴 力,不服从,不流 血,不投 降。你赞成这个理念,尽管你也知道在当时它“不合时宜”,但比起高对抗性同时具有高破坏性的街垒战来,这条失败之路可能通向另一种胜利,而不会导致从无序走向更加无序。

暴力,来自于恐惧;过度的暴力,来自于过度的恐惧。然而在当时,明白这点的人不多。即使明白也控制不了局面改变不了局势,因而无济于事。首先,当局用戒烟来对付请和愿,用部队来占领城市,用暴力来针牙人民,相当于把老虎丢进人群,这是一个错误的开始。至少这一次,部队服从的不是国家利益,而是代表少数人利益的政党政 治,“枪”被“裆”指挥着,甚至撇开裆的总 书 记,执行着强行占领空地的死命令。这时候,政 党、政 府、国家、人民,都不见了,只有那几个人,在按照个人经验和权威作决定。在全社会的高度参与下,学生早已控制不了街头,他们只能竭力维护空地斗争的纯粹和干净。街头政治,则是一个无组织或自组织的竞技场,各种动机,各种主张,各种力量,各种机会,在混乱中交织,把天使变成魔鬼或把魔鬼变成天使。街头就是丛林,而丛林法则的唯一公理,是强者和王者的胜利。这唯一的强者,不是人,是人发明和使用的杀人武器。混乱的王者,是暴力—–是超越法定程序的国 家暴 力,而不是正义冲动或其它抗 暴形式的社会暴 力。
 

不许打人!

上帝要人疯狂,就叫他去革命。

十八年后,你终于明白:反抗暴政,不等于睚眦相报;公民有反抗暴政的自和由,也有不服从的权力。而公民不服从,更重要的是守住你自己。而在当时,你并不真正懂得这些道理。中国盛产革命文化和裆文化,多年来,无论电影、电视、戏剧、文艺,还是报纸、杂志、文学、书籍,无不承载着一个政党的宣传诉求,充斥着革命暴力和奴化教育。革命暴 力,只能孕育暴 政,以及反抗暴 政的暴 民。正所谓,仁政出仁民,出良民,出顺民;暴 政下,只有刁民,暴 民,还有大量的愚民。

当国家的发展被一个特权集团的需求所控制,当民族的文化被一个政党的宣传所置换,当社会的价值只剩下革 命思想和暴力思维,当政 党的舌头和牙齿代替了人民的喉咙和心声,当全人类的普 世价值遭到少数人拼命的封 杀抵 制,你就成为,这种文化的一件作品。如果顺服并且接受这种安排,你要么怯弱,要么白痴。多年的革命教育,你只学会了模仿革 命英雄的行为模式,没有学会别的。所以当时,你追着广播车跑,手拿一根三尺长的竹竿,要去跟拖拉机拼命,不怯弱,很白痴。

广播车冲到长an街上,距那辆装 甲车几十米,停了。因为装甲车已经被堆积起来的垃圾桶阻停,徒然轰鸣着,然后熄火了。霎时,003号装 甲车成为人们围攻和宣泄的一件物品。砖头瓦块,棍棍棒棒敲打着这个铁乌龟,点燃的衣物、棉被,马上堆满了“龟背”。人们愤怒着,兴奋着,拥挤着,像围着一只巨大的烤红薯,只等着分而食之。

提着竹竿,你摸到了铁乌龟发烫的后门,竹竿还没有敲下去,车门“嘭”地一声弹开,滚滚浓烟里冲出来二个当兵的。当兵的被车里的高温和浓烟薰得迷迷糊糊,完全失去了自卫能力,所以立刻被狂怒的人群打倒在地。人群里只听到夯土似的沉闷声音,没有求饶声和呼救声。

你拼命挤了进去,想打人,或许还想杀人。或者你什么都没想也用不着想,大家怎么做,跟着做就行。没有料到的是,你做了相反的事。十八年来,每每回想起那一刻,你都要犯迷惑,失去思维。后来你越来越相信,那一刻,出现了神迹,拯救了你。

你挤进装甲车左边的一个圈子,那当兵的伏在地上,已不动弹。有人在踢他的头,有人跳起来踩他的身,像演武打电影。他毫无反应。你听见自己在喊:不能打了不能打了人不行了!接着你拉起他的左手,甩上肩,弓身发力背起了他,向救护站挪动。

殴打没有停止。有人开始打你,一个踉跄差点倒地。没等你跪下去,右边一双手伸过来扶住你,接着,那双手架起士兵的右臂,使你挺直了身躯。“不许打人”!有人在喊。不许打人!不许打人!不许打人!人们开始喊起来,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整齐。在这有节奏并富有当时的空地特色的呼喊声中,在十多双手臂的围拥保护下,你们奔跑着,把士兵送到了几百米外的博物馆急救站。

后来听说,那天空地上没有死一个当兵的,包括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士兵,流了血,没有牺牲。这是大家的幸运。

他们都是孩子!

快到救护站了,有人把你换下来。坐在地上,喘气。手上粘粘的,一摸糟了,肩上胸前,满身血迹,头发也粘成了血饼子。这是那个大个子士兵留下的纪念品。以后的几天里,你穿着这件可能被控为“凶手”的血衣,在这座戒烟的城市里漫游,有人问,你就得解释。

凌晨一时三十分,鞭炮声密集响起,预示着有事发生。果然,空地西路的人群潮水般地向南退去,其间不断有人倒地。当时无法判定,这是中奖还是摔倒。你迎着溃散的人群向北走,直到看到西长an街,密密麻麻,都是军人的身影。这些黑影中,至少有五、六支在吐火,射击。这是文 革武 斗以来,你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人放鞭炮,没有向着天空,而是向着大地和人群,打得空地地砖火星直迸。

多年来,你面对危险或是危机的处理经验,就是正视。缓慢地,镇定地,迎上去,看清楚,正视。无论小时候被群狗追逐,还是后来多次面临群殴场面,镇静,是你的唯一武器。所以你缓慢地,迎着正在喷吐的鞭炮,走上去。空地西路已空无一人,在西长an街火光的映照下,你看到了那个令你终身难忘的场景:一个短发白衣的女人,一个人站在西长an街口的拐角处,前仰后合地比划着,你听她喊:“别开 !别开火他们都是孩子!

你迎着她走上前去,边走边想,开火的,不也是孩子吗?

西长an街,全是部队组成的步兵方阵,望不到头,看不见尾。方阵上空响着口号,十分整齐。“ 东栾不平,决不收兵!”“如若阻拦,坚决还击!”“打倒东栾,严惩宝图!”等等。突然一声哨音,部队就地坐下,现出一片整齐的钢管森林。这是建筑工地常用的2米钢管,现在靠在士兵的肩头上,伸向空地的夜空,展示着比步兵武器更直接的一种暴力。你想,国庆阅兵游行,如果把士兵手里的步枪,换成大刀长矛或者钢管铁棍,可能更威风,更有震摄力。暴力,来自原始;越直接越原始,越能摧毁文明。在这接近原始暴力的步兵方阵中,在钢管树阵之间,突然响起了“钢铁的部 队,钢铁的英雄”一类的军营歌声。这是各个连队之间在拉歌,鼓舞士气,作战斗前的精神准备。

那个女人已经到了部队的散兵线前面,连比带划地诉说着。你情知不妙,趋身上前,还没走拢,就见她被几个士兵挥起枪托,打倒在地。你把她扶起来,才看清楚,这是一位年约40岁的中年妇女,胖胖的圆脸上满是血迹。他们打我。我看见了。别理他们,我们走。

空地方向,有照相机的闪光闪过。接着,跑来几个学生,还没跑到散兵警戒线,就被冲过来的士兵打倒了,至少有两个照相机被当场砸碎。几个学生被士兵扭着胳膊架走。其中一个学生,匆忙往你手里塞了一把东西——一张名片和一个红布条。名片上是香港学生会主席×××,后来丢失了。红布条,你至今留着。